2014年6月25日 星期三

接近無限透明的反身性:反省社會學的立場/去立場

「社會學是甚麼?它能做甚麼?它又應該做甚麼?」這三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甚至可能在不同學科可以有近似標準答案的問題,在社會學卻是個極為困難的問題。甚至不誇張的說,自社會學伊始,這問題就爭論不休,而至今仍然如此。

因為我非社會學本科出身,一開始接觸社會學是被女性主義的傳播學者所啟發,當時因為她,我開始對性別議題產生了興趣。我從一開始的「女性主義者都是被害妄想症」進展到自以為是的「生理男的女性主義者」,而後了解女性主義最少在台灣又分為「婦權派」與「性權派」,並透過理解這對立的雙方立場來理解過去對女性主義的盲惡與盲愛。在瞭解性別議題的過程中,我也逐漸了解自己的興趣扣連著過去從來沒想過是甚麼的「社會學」這門學科,於是在大學畢業後再轉考社會學研究所。

在準備考試的補習班中(上次提過有個很好的補習班老師),我第一次了解馬克思的理論,猶記得第一次聽到馬克思的階級論述時的激動,讓我不禁有種「這次真的選對了系」的衝動感,但這樣的衝動很快就遇到了挑戰。

老師為了增進我們的讀書效率,指定我們組成讀書會互相閱讀與討論。當時同組的同學,有一位是已經甄試上研究所,但(反正費用都繳了)繼續來上課的準研究生。她是本科系畢業,已經在社會學打滾了好一陣子。某次,我們在討論「社會學是甚麼」這個剛入社會學門的學生第一個重大挑戰時,我提出了類似「社會學是為了解決社會問題而存在」這樣符合當時我的心境與需求的答案時,她卻安靜也淡然的說:「社會學不是來解決問題的」。她在我的認知上算是我的學科前輩,她的說法對當時的我來說不啻是個重大的當頭棒喝。我忘了當時是怎麼繼續討論的,但她如此確實且篤定的回應,讓我第一次感受到社會學的複雜性。

後來我考入社會學研究所,並在其間加入了勞權團體,寫出學位論文,而後進入政黨工作又離開,回到學校繼續讀博士班。這段期間,對社會學的了解是深入了,從古典理論到現代理論,都有了或深或淺的認識,我確實不太能再如此輕易地說出「社會學是為了解決社會問題而存在的」這樣的答案,我越進入這個學科,越能理解它的複雜性,原先社會學吸引我的那股實踐的動力,原本在初接觸社會學時大聲喊著的「實踐才是社會學」,在真正進入社會學領域之後,反而有些卻步。

在讀碩士時,我同時在勞權團體工作,當時有老師曾說我沒有把在勞權做事的經驗與自己的論文結合很可惜。但其實我正式進入社會學之後反而迷惘了,或許我已經可以回答「社會學是甚麼?」這個問題,而且還可以答出好多個漂亮的知識答案,但對我自己來說,社會學到底是甚麼?又應該是甚麼?反而不再那麼確定。我當時選擇的做法是Weber式的:將學術與政治分離。我將運動的經驗放置在運動領域當中,我也寫一些運動相關的倡議文章,但不是以社會學的角度,也不以社會學研究生的名義去讓人指認──即便這樣的被指認在許多場合都是「政治正確」的。

對我來說,Weber式的割離多少帶有逃避的意味,它代表著我還不能面對一開始問出的那三個環環相扣的問題──最少對我來說它無法回答「社會學應該做甚麼?」,而Weber式的作法是最簡單,卻也是最偷懶的:我將自己的運動經驗和社會學的學習割離,少有互相涉入,特別是在越重要的場合,越避免涉入──例如自己的學位論文。

接近無限透明的反身性

        上禮拜曾老師在演講中提到Gillian Rose所提出的所謂「透明的反身性」(transparent reflexivity),透過女性主義學者在人類學研究中與被研究者關係的反省,思索出這樣的概念。雖然它對作者(及講者)來說是指涉女性主義研究中的立場問題,但其實,這與我在社會學當中所遇到的問題,可說是如出一轍。研究者在研究的過程當中,秉持著研究者不該「介入」的倫理原則,不去干涉被研究對象的文化傳統,這樣的一種「反身性」,是否最終會使得研究者「透明化」,即使是研究者認為應該介入去改變的狀況,卻因為研究者所背負的倫理原則,失去了改變的能動性呢?

這與我在社會學當中遇到的困境是同樣的。當社會學擁有如此多元的詮釋,且最少有人確信「社會學並不是用來解決問題」,或是如Weber將學術與政治割離,並且尊重這些多元並陳的立場已是社會學界中不可打破的默契時;當我們不斷的反省再反省,不斷地去檢視自己是否有學術內的「預設立場」,並且經常必須遮掩自己的立場或努力使自己「value free」時,這種社會學最珍貴的「反身性」,是否最後會使得社會學成為一個「透明」的學科?使我們懼於表達立場?

當然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即便我們對「透明的反身性」有所批判,即使我們對詮釋社會學的超然有著不滿,但這樣「退一步看」的反身性,卻是我們在進行立場選擇的時候不可缺少的。

去年台灣的五月天樂團,發表了一曲名為《入陣曲》的作品,在歌詞與MV中明顯的表達了對政治現況以及對當時發生的苗栗大埔事件的批判,獲得許多的掌聲及稱讚,但在此時,我也有朋友撰文攻擊五月天,強調五月天長期為有血汗手機爭議的手機品牌HTC代言,缺乏作為搖滾歌手的道德良知,而這次的作品也不過是評估在市場上不會受損才敢發聲,基本上還是秉持著「革命是一門好生意」的原則在運作[1]。我認同朋友的批判,但也同時做出了提醒:

五月天今天確實直接進入了血汗手機的惡的循環,但是如果是一些處在邊緣地帶的行為,例如購買hTC手機的行為呢?我們該如何對這樣的行為自處?拒買?但是當生產的環節越見複雜,當我們的手機用的不是聯電就是德州儀器的CPU,在美國設計,在中國組裝。而且不是只有手機,全球化下的產業鏈,已經越來越少產品能避開這樣的環節。當這些壓迫的環節全部都扣連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該如何說自己的手不是髒的?……如果不試著找出一個適當的界線,或簡單來說,一個標準好了。那我們對五月天的批評,最終會反噬我們自己。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多重角色與身分,以及與惡的循環的牽連,終將使我們無所適從。

        嚴格來說,這也是一種「透明的反身性」,但它的價值並不在於阻止表態,而是檢驗立場的確證性。或許在某個程度上或可類似Karl Popper的否証法。

        而又如本學期我們所讀的《文化與帝國主義》中,Said對卡謬在阿爾及利亞獨立立場上的批判,認為卡謬將阿爾及利亞視為法國領土並反對其獨立,是對法國殖民傳統毫不批判的繼受與承傳。我在課堂上報告Said的論點時,老師卻也提出了質疑:「如果阿爾及利亞人能過得很好,那獨立與否是否真的那麼重要?」這對原本被Said說服的我來說,也是更進一步的思考。而且這疑問與我經常質疑民族主義者的想法是契合的。確實就我自己的觀點來看說,生活(特別是物質生活)本身的重要性是超過民族主義經常所著重的上層建築的,在這樣的前提之下,阿爾及利亞是否應該獨立,確實或許就沒有那麼簡單的答案。

        只是這樣的思考卻有一個盲點:如果政權不願給一個地區獨立的權利的話,是否也可以去箝制這個地區的其他權利?所以最少保留獨立這個選項的權利,確實也成為了一個判斷人民權利的重要指標。

但這也不是說,我們一定要如Said般批判卡謬身為阿爾及利亞人卻不知支持阿爾及利亞獨立,對殖民母國懷有情感認同的作法。最終來說,我們對卡謬的檢視,應該停留在他是否對殖民母國壓榨殖民地所有批判,而不能那麼簡單的以他是否支持獨立作為判准。

接近無限透明,但並不是透明的

        無論是類Karl Popper的否証論,或是透過辯證進一步釐清問題的所在。社會學並不是用來証成我們的立場的工具,而是檢驗我們的立場的步驟。社會學並不是拋卻立場的虛無主義,這是無論哪個社會學者都會否認的:其實我們經常對事務的立場有類似的共識,這共識或許不是針對單一議題的立場,而是對於立場檢驗的方式。我們不否認立場本身,也不否認自己可能帶有預設,但求的是一個可能可以「共量」的方法論。

        在相當程度上,這仍是接近「透明」的,但這個接近透明中可能不透明的,可能就是藏在這個方法中的預設吧。可能如Habermas的溝通行動理論中的四個原則所蘊藏著的對人性期待的立場。我必須坦承這依舊是天真的,但我也相信這接近社會學的精神。社會學的反身性,經常性地──幾乎是宿命性的──導致社會學接近無限透明,但無論如何,社會學不會是透明的。

 最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1]《革命也是門好生意? 五月天與血手機的共存共榮》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5697

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14歲的指甲:記「世界被曝者攝影展」

[14歲的指甲]

今天去看了綠色公民行動聯盟Green Citizens' Action Alliance 主辦的世界被曝者攝影展( http://gcaa.org.tw/post.php?aid=367 ),真是令人難過的展覽,我不記得我近期內有這麼難過過。

這是讓我最震撼的一張照片的文字說明。當時我端詳了這張照片許久,因為照片所照的物體實在很難辨認。它是兩塊大約三角型的物體,中間有較細的部分連在一起。因為實在看不出來是甚麼,於是我仔細的讀了照片的說明,如果不夠清楚,我打出來給大家看:

「這是中學一年級生手島範明的遺物。


範明在廣鳥市內建築物疏散(用繩子將倒下的屋子移開)時,被曝。那個晚上約10點左右,他搭上朋友的卡車,到家時,臉腫漲的有如西瓜般,母親一直到聽到聲音才敢相信是範明。


一直想喝水的範明,因母親害怕著讓他喝水就會死去,所以沒有喝到水。


無法忍耐的範明君,吸著因燒傷脫落而滲出體液的手指,母親悲痛欲絕。


盼這個指甲,可以為和平盡上一份力,因而捐贈給資料館。

森下一徹
廣島/1982年」

我讀完之後,才猛然驚覺那兩塊三角型的物體,一塊是範明手指第一節的指甲,連著的,是手指節的一小塊肉。而這是範明因被曝過感到極度的口渴,母親又不敢讓他喝水,他吸吮自己已經被輻射大量曝曬過而脆弱至極的手指,於是「吸落」的指甲。14歲的指甲。

了解到這張照片的內容物後,我既震撼又難過,無法在照片前待著。我走開兩步,又想在確認自己剛看到的,於是轉過身去確認內容與照片,可幾乎在照片前落淚,只好用手上的外套掩面快步走開。

還有許多照片,都會不禁令人思考,人類為什麼要製造出核能這種怪物來殘害自己,卻沒有人可以為它負責。當照片展示出一對福島核災的老夫妻在避難的體育館中蒼老而疲倦的面容,旁白寫著「東京電力公司表示不願負責,老先生氣憤的說東電社長的財產應該充公」時,我們怎能不重新思考核能對人類的意義,又怎能那麼簡單的說出那麼進步卻蒼白的擁核論述呢?



p.s這場攝影展有不少令人動容的照片,非常推薦大家去觀賞。地點在松山文創園區,展覽時間只到12/1,請有興趣的朋友不要錯過這場值得的展覽。


2013年10月27日 星期日

一般勞動契約解析


這是某個朋友給我的,剛簽的勞動契約。他說公司其實應該只是簽制式契約,並沒有真的會非要履行不可,只是以防萬一。但是我拿來一看簡直要昏倒,甚麼勞動契約,根本奴隸契約吧,以下簡單解析:

一、第二條:法律上沒有所謂試用期,所以現在居然改成「換約」模式:先跟你簽三個月定期契約,之後再轉成不定期。但一般的持續性工作是不能簽定期契約的,它並沒有符合定期契約的四個條件(請自行參閱勞基法第九條),所以這契約理論上是無效的,會被判定成不定期。但是一般上班族哪懂,簽了之後公司說這樣簽,我三個月就可以直接叫你走,大概就乖乖走了吧。惡劣之一。

二、第四條:甚麼一切事項均同意由資方訂定?是當勞基法不存在喔!這些所有項目都有法令規定,不是資方說了算!甚麼叫做乙方全無異議?就算全無異議牴觸法律也沒有效,但對勞工卻有十足的威嚇效果是真的!超惡劣!

三、第八條:神經病,競業禁止最好是可以這樣隨便你訂。你如果訂個十年不就大家都GG。除非有實質損害,否則這條沒有意義,但如前述,有實質的恐嚇效果!

四、第十條:最惡劣最惡劣的是這條,離職違約金!三個月試用期內如果你自己離職或甚至被解雇,都要賠給資方離職違約金!這前幾年我們在九五的時候就已經主打過,現在情況依舊在。而且最可怕的是,法院會認定這是私法契約,所以判公司贏的機率很高。


台灣的資方簡直是惡劣、下三濫、無視勞基法到一個極致,看著這份還不是特別遇到甚麼狀況,只是請我幫忙分析諮詢一下的勞動契約,就知道台灣的資方是多麼恣意妄為(還有其他小地方沒有特別再說)。勞方如果要有所抵抗,一定得提高勞動意識。對法律的認知還是其次,勞工們的團結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方式。

FB文:
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0151917599633232&set=a.10150130164818232.303741.575728231&type=1&theater

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納粹如何能愛狗而憎恨猶太人

這本書真有趣,有很多證據告訴我們人類的道德並不是邏輯連貫的,大多是事後解釋的,完全符合Pareto說的:「人是無法以理性行動但卻能以理性思考的動物。」也打破了一些迷思,例如小時候虐待動物的孩子長大的暴力犯罪傾向未必較強等等。讀到現在我覺得最有趣的一個部分,節錄給大家看,有點像是動保人士不願面對的真相:

[納粹如何能愛狗而憎恨猶太人]

在戰前的德國,發生了異乎尋常的道德變化。與種族屠殺相比,許多理性的人反而會對柏林餐館裡的龍蝦付出更多關懷。一九三三年德國政府施行全世界最詳盡的動物保護法,除了其他規定外,法律還禁止對動物有任何不必要的傷害。比如在電影製作過程中出現對動物不人道的對待、將狗類用於狩獵用途、強迫灌食禽類和不人道的屠宰方式;另外,也禁止在不使用麻醉藥的情況下就剪短狗的尾巴和耳朵。希特勒在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簽署這項法律,這只是一連串納粹動物保護法條的開始。舉例來說,一九三六年德國政府規定要先將魚麻醉後才能宰殺;還有,餐館內宰殺龍蝦的速度要越快越好。

一九三三年,赫爾曼•戈林(Hermann Goring)也在宣佈「限制動物研究」的廣播演說中說:「對德國人而言,動物不只是生物名詞中的動物,牠們過著自己的生活,並具有了解周遭環境的天賦。牠們能感覺痛苦、快樂,而且被證明是忠誠和依順的。」戈林曾威脅說:「我保證會將那些繼續把動物當作資產看待的人送到集中營。」

希特勒反對為作科學研究而殺動物。他認為賽馬是封建社會的最後殘留物,他是素食者,覺得肉類很噁心。正如你可得想到的,現代的動物保護人士,對希特勒是同志這件事是不津津樂道的。有些人士堅決否認他是素食者或是愛護動物的人。但是人類學者波利雅薩克斯曾經很謹慎的提出證據指出。許多納粹領導,包括希特勒,是真正關心動物的待遇。(更不用說希特勒喜愛動物的事實,絕不會在任何方面減弱保護動物的合法性。)

納粹喪心病狂地建立一套倒置框架的道德測量法。其中雅利安人在最高層,猶太人被列為次級人類!比大多數動物物種還低。德國牧羊犬和狼類是在道德層次的高層。納粹把猶太人與害蟲!鼠類、寄生蟲、臭蟲相比較。在一九四二年,猶太人被禁止飼養寵物。歷史上的大諷刺之一,就是當納粹依法律程序將數千隻猶太寵物安樂死,但是猶太人卻不如他們的狗和貓,不受德國人道屠宰法案保護,被送到集中營,他們的待遇甚至不如第三帝國的動物福利法案。對納粹來說,猶太人模糊了人和動物之問的界限,他們是一個被汙染的階層、怪物,既不是完美人類也不是完全的動物。

對我來說,納粹的動物保護主義道出了許多人類道德思惟。幾年前,我談到數千年以來,人類高於動物的思想是不可動搖地一直遺傳下來,在我們的耳邊迴盪。希特勒能建立給予狗道德地位,而猶太人、吉普賽人和同性戀者卻被否定的文化,便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在足夠的社會壓力下,人類是可以不理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惟的。納粹的動物保護主義也告訴我們,有能力抵制我們生物的優先權並不能讓我們成為比較好的人。(p90-2)


「納粹的動物保護主義也告訴我們,有能力抵制我們生物的優先權並不能讓我們成為比較好的人。」

2013年10月12日 星期六

資本主義社會的人格分裂

很有趣的是,在一個幾乎所有的人都汲汲營營於追逐名利,為了自身利益而踩著他人屍體往上爬的資本主義社會,一講到「與錢有關」的勞雇關係,有許多人卻好像見到洪水猛獸一般,好似勞雇關係會像黑死病一樣殺死所有的其他美德,也因此絕無並存之可能。

所以,師生關係只要一沾染勞雇關係,就等同將尊師重道等美德完全抹滅而,只剩單純的勞工與雇主這種「俗不可耐」的利益關係。甚而,如果我們追逐理想的過程,例如玩社團、玩學生自治等等,一旦沾染到任何這種庸俗的勞雇關係,就似乎是被污辱了我們純潔而崇高的理想,「給我錢就是污辱我!」

可一旦我們出了社會,開始被迫以勞雇關係為生活的中心運轉時,無論是老闆、主流雜誌媒體、甚至長輩都會告訴我們,工作中的各式各樣的「美德」、「榮譽」、「尊嚴」、「熱情」等等,好似勞雇關係中並無金錢的對價關係、並不存在壓迫與剝削,是一種崇高的奉獻與付出。

從前者來看,勞雇關係是一種罪惡的關係,將所有的神聖崇高的特質都毀壞墮落的關係,但就後者來看,純粹存在的勞雇關係,本身卻是一種美德。

這,或許可稱為資本主義的人格分裂吧。

2013年9月28日 星期六

回應蕭函青《革命也是門好生意? 五月天與血手機的共存共榮》一文

原文: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5697

蕭函青的提問其實是一個相當古典的討論,簡單來說就是我們以多重身分與角色生活在一個如此複雜的社會當中,應該如何面對與看待和我們有所關聯的惡的問題。

這問題困難之處是,這些惡可能離我們很近,也可能離我們很遠。但我們很難完全不與這樣的「惡的循環」有所牽連。越是大的惡,我們就越難與之完全割離。即使轉換身上的不同角色,那畢竟也都在自己身上。

以五月天的例子來說,他們作為可說是華人圈最受歡迎的樂團,代言有血汗手機問題的hTC品牌,自然是應該受到非難的。因為當他們接下代言的這一刻,就成為了這個廠牌生產銷售過程的一個環節,也為這樣的生產銷售環節背書,即便他們沒有這樣的宣稱,但他們的代言行為也絕對是沒有逃避的空間。

簡單來說,面對血汗手機這個距離如此近的惡,五月天選擇成為惡的循環的一部分。

但是做為一個創作者,他們對認為不義的事情發聲,像是反核,或是對最近的大埔等事件。這樣的行為也是應該給予肯定的。

現在問題來了,我們對於這樣的「兩個五月天」該如何看待?一邊是為血汗手機代言的五月天,一邊是為核能、土地弱勢發聲的五月天。這很顯然是不能割離的。但這並不只會是五月天的問題。作為一個為環境奔走的環運人士,他卻有可能是一個嚴重的性別歧視者;作為一個同志運動的參與者,他卻可能是一個階級盲的既得利益者;作為一個投身勞工運動的工運人士,他也有可能是對動保運動毫無關懷的冷血者。對於這些矛盾我們該如何評價,通通打成冷血、偽善或沒有良心嗎?

而再提到「惡的循環」問題,五月天今天確實直接進入了血汗手機的惡的循環,但是如果是一些處在邊緣地帶的行為,例如購買hTC手機的行為呢?我們該如何對這樣的行為自處?拒買?但是當生產的環節越見複雜,當我們的手機用的不是聯電就是德州儀器的CPU,當在美國設計,在中國組裝。而且不是只有手機,全球化下的產業鏈,已經越來越少產品能避開這樣的環節。當這些壓迫的環節全部都扣連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該如何說自己的手不是髒的?


所以蕭函青對五月天的批評沒有錯,她也有點出無可避免的共犯結構的問題。但如果不試著找出一個適當的界線,或簡單來說,一個標準好了。那我們對五月天的批評,最終會反噬我們自己。我們對於我們自己的多重角色與身分,以及與惡的循環的牽連,終將使我們無所適從。


我在思考的,是那條界線的問題。或許蕭函青沒有打算回答這問題,但這卻是重要而無可避免的。

FB連結 https://www.facebook.com/notes/willie-lin/%E5%9B%9E%E6%87%89%E8%95%AD%E5%87%BD%E9%9D%92%E9%9D%A9%E5%91%BD%E4%B9%9F%E6%98%AF%E9%96%80%E5%A5%BD%E7%94%9F%E6%84%8F-%E4%BA%94%E6%9C%88%E5%A4%A9%E8%88%87%E8%A1%80%E6%89%8B%E6%A9%9F%E7%9A%84%E5%85%B1%E5%AD%98%E5%85%B1%E6%A6%AE%E4%B8%80%E6%96%87/10151854378623232

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再談遊戲中的公平正義



《暗黑破壞神三》預計明年要關閉拍賣系統(官方公告 http://goo.gl/tKA50d ),官方的聲明如是說:「拍賣場最終還是破壞了《暗黑破壞神》的遊戲核心體驗:殺死怪物獲得酷炫的戰利品。」

這似乎只是一個簡單的,官方為了考量玩家能更投入遊戲所做的考量,但就我來看,這其實是一個追求「公平」的宣言。我的理解觀點主要有二:

一、原本遊戲的出發點是為了要經歷遊戲的劇情與體驗升級與打寶的過程,拍賣場只是為了方便玩家交換與買賣的平台。但推出之後,發現遊戲漸漸變質,有許多人不怎麼花時間玩遊戲,反而花大量時間在拍賣場中撿便宜,買低賣高,哄抬武器。這導致了遊戲的核心價值被取消,「交易」本身凌駕了遊戲的價值。這與現在台灣的房地產情況非常的類似,買賣的人,多不是為了居住,而是為了交易。如此「為交易而進行的交易」,最終反而讓需要居住的人無法滿足其需求:想好好玩遊戲的人買不起被哄抬的武器;真正有房屋需求的人買不起為了炒地皮而哄抬的房價。當手段成為目的本身,許多東西就會變質。


二、開放現金交易的結果,就是讓有錢的玩家可以輕易用現金買到遊戲設定中非常難取得的武器,也使得在現實世界中擁有足夠資金的人,在遊戲中與他人站在完全不同的起跑點,使得遊戲的公平性變質。遊戲中的貧富差距變得明顯,如果玩家不投入現金,花再多時間也贏不了花大把現金購買好裝備的玩家。就像在現實世界中,不同階級不平等的起跑點,使弱勢階級幾乎沒有單獨取勝的可能性。就像小勞工要對抗大老闆;就像大埔張藥房要對抗整個國家體制。


理論上來說,開放現金交易可以讓遊戲獲得更多收入,但很顯然遊戲公司在乎的並不是這個,或說對整體遊戲利益的考量來說,失去公平性的遊戲,會讓玩家大量的流失,於是遊戲公司取消了這個交易制度。就我的觀點來看,最終還是為了維護遊戲世界中的公平性。

遊戲的公平性幾乎是遊戲玩家最在意的事情,在現實世界中也是。在遊戲世界中,要更換遊戲系統是容易的事,但在現實世界中,要打破這種不平等,我們需要更大、更團結,更有計畫的力量--如果我們還期待著現實世界的公益,而不想登出遊戲的話。


延伸閱讀:電玩遊戲中的公平與現實世界的公平
FB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FFWillie.lin/posts/10151839642708232

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和平理性」作為一種大眾欺騙



最近台灣社會有個熱門的話題:「理性和平」。因為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抗議陳情或是意見表達,其中最常被拿出來的討論就是是否是和平理性的,如果被認為是否,那無論要表達的內容如何,基本上是絕對不會被接受的。也有一些人對於這樣的觀點作出檢討,而綜觀這些討論不出四組對立的概念,分別為:

理性/不理性
和平/不和平
暴力/非暴力
合法/不合法

先不論各家意見,其中無論是大眾媒體,或是政府立場,都有一個清楚明確的邏輯,也就是:理性=和平=非暴力=合法。無論是大眾媒體或是政府部門的態度,都幾乎將這邏輯以無須辯證的態度高抬為接近「真理」的位置。也因此,當「意見表達」有違這邏輯內的任何一組概念時,也就會被認為有非常高的可能,違反這邏輯內的其他概念。亦即:你如果是不理性,就非常有可能不和平,非常有可能是暴力的以及不合法的。這樣粗暴的宣稱,卻被絕大多數的人幾乎不經思考的接受。

所以,我們非常需要的是打破這樣的邏輯,對它提出挑戰,讓其中的概念有相互置換的可能,而那也才是貼近真實的。例如:和平未必合法、理性未必非暴力、而暴力,也未必是不合法的。這並不難理解,例如希特勒屠殺猶太人時,他必定是理性(無庸置疑)、合法(要合法多簡單)的,但卻是極端的暴力。而政府部門使用的暴力,也經常是合法與「理性」的,例如大埔、華光、樂生的警察怪手,哪一個不暴力?哪個不合法且理性?

有太多這樣的例子可以舉,但台灣人卻像被童話「吹笛人」笛音迷惑的孩童般,亦步亦趨的跟著這樣的邏輯。或許是台灣社會「需要」這樣的假象,來催眠自己其實處在一個「進步國家的公民社會」,糟糕的只是政府。但我們最被箝制的,也最需要打破的,可能也是這樣的邏輯。借用阿多諾的「啟蒙作為大眾欺騙」(Enlightenment as mass deception)的標題,「和平理性」這組概念,在台灣,實為另一種大眾欺騙。

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談中島美雪的《恨》與涂爾幹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型式》


中島美雪《恨》 製作&翻譯by紘廣

涂爾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中島美雪的《恨》,曲如其名,是首充滿恨的歌曲。收錄在中島美雪的第七張專輯《活下去真的好嗎?》。專輯的介紹請點入收看台灣中島美雪專家紘廣的介紹,不贅述。

《恨》是一首充滿絕望的曲子,中島美雪有不少類似的曲子。但奇妙的是,有時候美雪這樣的曲子並不真的讓人感覺絕望,就如同美雪自己詮釋這樣的曲子時說:「這個嘛,再用一萬年前、一萬年後的尺度去想想看怎麼樣?(笑)」。意指,如果我們有輪迴的概念的話,只有「一輩子」的恨,用一萬年的尺度來看,似乎也還好嘛~

因此,美雪的歌,總是讓人無盡的向下跌落、再跌落,但相對跌落的無止盡,絕望似乎有其盡。在美雪歌中跌落的同時,絕望會上昇,或說,絕望似乎不那麼令人感覺絕望,反而轉為微暖的希望。就像表面結冰的水,越深處會越暖活般。

這種奇妙的感覺確實相當矛盾,但也不是完全無法解釋。法國的社會學大師涂爾幹(Emile Durkheim)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一書中,曾對為何宗教中除了正面的、愛或感激的力量之外,還帶有製造混亂、引起邪惡與不潔的力量;以及為何除了歡慶時的儀式,還需要悲傷時的贖罪儀式作出回答。他說:

「聖潔與不潔並不是兩個分離的類別,而是同一類別的兩個變體,所有的神聖事物都包含在內」。也因此,無論是聖潔或不潔,都是「神聖的」,「聖潔可由不潔所構成,反之亦然」。所以「宗教生活的外表不論多麼複雜,但歸根究底它是一元的,是簡單的」,「不論它以甚麼形式出現,它的目的都在提高人的精神狀態」。(註)

中島美雪歌中的絕望,也帶有這種「神聖」的味道在。就像贖罪儀式一般,她領著我們走過不潔得到聖潔,也將希望埋藏在絕望中,將愛埋藏在痛苦中,透過接近死亡獲得生命的意義。所以她問:「我們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嗎?」但她不會告訴你答案的。答案只能在世間,以及她的歌中並陳的邪惡與聖潔、快樂與痛苦、絕望與希望中,自行尋找。



註:內容摘自涂爾幹《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第三卷第五章<贖罪儀式及神聖觀念的不確定性>,使用版本為芮傳明、趙學元翻譯的版本,桂冠出版。




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有關許多社運圈對1985行動批判的一點想法


這幾天看了不少文章,對於上禮拜六的20萬人凱道遊行,大多的主流平面媒體是採取蒼白的、對其「和平理性」基調的讚揚,如成衣業者「純淨的憤怒」之形容。這當然不會是已經踩在社運圈的朋友們樂見的狀況,也有許多人對這種和平理性、去政治化的基調大加撻伐。

這些批判或許不無道理,但我覺得也該從正面的角度來看待這群無論是純淨、理性、和平或蒼白的「鄉民」。先不說那種「不然你來搞阿」的酸話,會對於和平理性這樣的基調感冒的,大多是已經「運動」了好一段時間,並且也遇到「和平理性」無法解決的狀況已久的朋友。因為已經被「和平理性」吃了不知道多久的豆腐,聽到「和平理性」這幾個字就像被罵髒話一樣的心情,其實不難理解。

不過我要說的是,這群人的組織運動經驗可能相對來得少,大部分的人甚至是完全沒有的。我們可以想想,在我們受教的過程、成長的過程當中,在我們自己還沒遇到某些轉折,還沒有憤怒到想拿起武器大喊「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的時候,我們能夠這樣思考「和平理性」的荒謬嗎?我們成長的過程當中,「和平理性」的價值是如何被高抬,非「和平理性」的行為是如何被批評,是如何被威脅警告的,難道我們不清楚嗎?而對「和平理性」的拋棄,以及尋找替價值與方案的過程,難道有辦法像麥當勞的速食一樣簡單與公式化嗎?我想這答案無論誰來回答都是很清楚的。

這20萬人絕對也是這樣。我不敢說從螢幕後面走到街頭的過程,能啟發多少人持續不斷的關心公共事務;也不敢保證是否他們嘗過了一次「和平理性」的甜頭之後,反而會繼續保持這樣的「基調」,絕不越過那條「理性」的線。但是我會說這是一個突破,最少是一個嘗試突破的過程。1985聯盟「如果這個政府不願意改革,繼續做出一些不公不義的事情,我們會不會再回來?我們下次回來會給它好過嗎?」的發言,其實包含了許多可能性。我認為鄉民們跨出了一大步,如果我們覺得這樣的步伐還不夠,還想追加甚麼,似乎也不是在螢幕前罵罵就行了。

如果有所謂社運圈的話(這個話題最近似乎也很紅),最常做的應該是「用腳投票」而不是用手或嘴巴。覺得想追加、想吸納、想介入,沒人說不行,也沒人能阻止,想做,大家就上吧!我還是會樂觀的說,雖然白衫軍的訴求看似是單純的軍中人權,但實際上展現出來的是這個世代對長期只談藍綠不談是非的政黨鬥爭,這數年來政府的不義之舉的積怨。這個世代--我會稱之為「絕望世代」--的年輕人,在面對低薪、世代不正義、貧富差距擴大以及絕望房價的時代中,用這樣的行動做出了一次回應。

當然,你們可以說我很樂觀,或甚至太樂觀,但最少我覺得與其用批判甚至敵視的角度看待這次的白衫軍,不如試圖推著它朝我們期待的更「進步」的方向前進。否則,對於這次的白衫軍來說,變成嘴砲鄉民的恐怕不是PTT上的網友,而是我們自己。